第十五章铁砧之城-《上帝之鞭的鞭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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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的日子,像一块被无形重锤反复敲打的铁砧,将时间、希望和所有柔软的情感都碾得扁平、坚硬。巴格达的巨墙不再是远观的风景,而是化作了每日呼吸的空气,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诺敏的帐篷里,伤病员的构成再次发生了变化。工程造成的劳损依旧常见,但更多的是因长期紧张、睡眠不足和日益糟糕的饮食引发的各种杂症。有人开始无故地剧烈头痛,有人整夜失眠,眼神涣散,还有人的皮肤上冒出大片的、瘙痒难耐的红疹,仿佛身体也在以这种方式抗议着这无休止的压抑。
药材,尤其是来自草原的、她熟悉的那些种类,彻底断绝了。诺敏完全依赖于在阿拉穆特及沿途收集的波斯草药,以及在这片两河平原上新近辨认出的几种具有清凉解毒功效的植物。她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将一些药性相近的草药混合使用,或者将药渣反复熬煮,榨取最后一丝效力。
其木格偶尔会回来,带着一身尘土和城外巡逻的紧张气息。他告诉诺敏,围城的工事越来越密,像一圈圈收紧的绞索。他也提到了城墙上守军射下的箭矢越来越无力,抛下的石块也越来越稀疏。“他们可能……没什么东西可扔了。”其木格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诺敏看着他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庞和那双逐渐失去少年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法里德成了营地边缘一个更加模糊的影子。他似乎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诺敏那点微不足道的、基于命令的医疗关照。诺敏有一次看到他蹲在一条即将干涸的引水渠旁,望着渠底浑浊的泥浆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干裂的泥土上划着那些诺敏看不懂的、弯曲的文字。他的侧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草。诺敏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走开。她知道,有些痛苦,任何草药都无法触及。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远方,巴格达城墙的方向,第一次传来了不同于以往零星抵抗的、密集到如同夏日暴雨般的轰鸣!那是无数巨石划破空气的凄厉呼啸,以及它们砸在城墙或城内目标上发出的、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大地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开始了!”营地里的士兵们丢下了手中的活计,涌向可以望见城墙的方向,脸上混杂着兴奋、恐惧和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放感。
诺敏没有动。她站在自己的帐篷口,听着那象征着毁灭正式降临的巨响,手指紧紧攥住了门帘粗糙的边缘。她想起了阿拉穆特,那只是山巅一座孤立的石堡。而巴格达,是一座住着数十万人的巨城。这轰鸣声背后,将是怎样一副景象?她几乎不敢想象。
接下来的几天,那恐怖的轰鸣声时断时续,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又一段城墙可能坍塌,又一片城区可能化为废墟。伤员,真正的、来自前线的伤员,开始再次被送下来。但这一次,与阿拉穆特山下的伤势又有所不同。除了常见的箭伤和刀伤,更多的是被飞溅的石块砸出的可怕创伤,被坍塌建筑掩埋后的挤压伤,以及……大面积、令人触目惊心的烧伤。
诺敏的帐篷,连同旁边几个被临时征用作为医帐的地方,再次被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填满。她忙碌着,止血,清创,试图将嵌进肉里的碎石和木刺挑出来,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包裹那些被烧得皮开肉绽的肢体。她的动作依旧熟练,但一种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
一个被送来的年轻十夫长,半边脸都被灼烧得漆黑,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帐篷顶,嘴里反复念叨着:“火……到处都是火……他们扔下了火罐……”
另一个士兵,双腿被掉落的梁柱砸断,在诺敏给他检查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嘶哑地喊道:“城里……城里还有很多人……很多人啊……”
诺敏挣脱了他的手,继续包扎,但他的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她的耳膜。
她走出帐篷,想透一口气。夜幕下,巴格达的方向不再是单纯的黑暗,隐约有诡异的红光在天空映照、闪烁,那是城市在燃烧。风中带来的,除了熟悉的尘土和血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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